门扉被叩响时,我正对着铜镜卸下最后一件钗环。
三声。不疾不徐,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道。不是府中丫鬟的叩门方式——她们总是轻轻的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我起身,披衣,灯火在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影。
门开的瞬间,夜风裹挟着边塞的寒意扑面而来。廊下立着一个人,玄色劲装,腰悬长刀,眉目间还带着未散的风霜之气。她身后不远处,我的夫君沈辞正搂着一名娇弱女子低声说着什么,目光不曾往这边看上一眼。
“你就是沈夫人?”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,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笃定。
我点头。
她盯着我看了片刻,那目光不像是在打量将军的夫人,倒像是在审视一个值得较量的对手。然后她微微侧身,让出半个身位——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,却让我瞬间明白了什么。
“我叫霍昭。”她说,“你夫君带回来的那个女子,是我妹妹。”
我愣住。
“她身子弱,受不住军中颠簸,我本不该让她跟着。”霍昭的声音里有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,“但有些事,她不来,就永远不会有答案。”
廊下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我忽然注意到她握着刀柄的手,指节分明,有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,此刻却收得极紧。
“夫人。”她忽然向前半步,压低了声音,“你可知道徐劲此番出征,带回来的不止一个女人?”
夜风吹动廊上的灯笼,光影摇晃间,我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——不是敌意,不是试探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我一时无法分辨的东西。
“他还带回来一道密旨。”她说,“夫人想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吗?”
我没有退开。
她似乎有些意外,眉梢微微扬起。
“霍将军。”我同样向前半步,与她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逾矩,“你深夜叩门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?”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她常年肃杀的脸上显得有些陌生,却意外地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我来是想看看,能让徐劲娶进门的人,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的眉眼间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,递到我面前。
是一枚玉佩。成色极好,触手生温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昭。
“明日卯时,后门巷口。”她说,“夫人若想知道那道密旨的内容,便带着这枚玉佩来。”
她转身离去,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。我握着那枚尚带着她体温的玉佩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她方才说“我妹妹”,可那位娇弱的女子分明是被沈辞带回来的。一个在边关长大的女将军,她的妹妹,怎会与当朝将军同行?
灯火明灭间,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。
“昭”字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边角却有一道细细的裂痕——像是被刀锋划过,又像是被人紧紧握在掌心,生生握出的痕迹。
我忽然想起她的目光。那样锐利,却又在某个瞬间柔软得不像话。
夜风再起时,我拢了拢衣襟,转身回房。
铜镜里映出我的脸,眉间不知何时多了几分凝重。我伸手取下那支还未完全卸下的钗环,手指触到发丝时,忽然顿住——
方才在门外,她说话时,目光曾在我鬓边停留了一瞬。
那一眼太短,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。可此刻想来,那一眼里分明藏着什么——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而是一种近乎怀念的、柔软的凝视。
我与她,从前见过吗?
烛火跳了跳,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细长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伐,从廊下走过。我侧耳细听,那声音却消失在夜风里,再无声息。
我低下头,将那枚玉佩收入袖中。
明日卯时,后门巷口。
去,还是不去?
铜镜里的人与我静静对视,唇角不知何时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那弧度里没有犹疑,没有不安,只有一种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期待。
我站起身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那枚玉佩贴着我的腕边,带着夜风送来的、边塞的寒意,和另一个人的体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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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我站在后门巷口,袖中那枚玉佩已被我攥得温热。巷子深处有早起的贩夫挑着担子走过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回响。
她来得很准时。
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,只是卸了刀。晨光落在她脸上,我才看清她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被眉尾遮着,不仔细看便发现不了。
“夫人。”她在三步外站定,没有靠近。
我将玉佩递还给她。
她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不好奇我为何约你出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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